自那天以后,孟哲很久没有来我家,我也没有在院子里遇见过他,只是晚上下班的时候他依然会去接我,路上一句话也不说,眉宇间满是漠然的样子,那种感觉,如同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如果这样不情愿,你以后还是不要来接我了吧。”我终于忍不住,冷冷地对孟哲说。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在抽烟,他愣了一下,烟尾的火光闪了一闪,然后被扔在地上,孟哲用脚踩灭了烟头上的火光。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眼睛望向远方,良久没有作声。半夜的小区很安静,月光洗去了一天的浮躁,只有秋虫此起彼伏的鸣声。我看他不出声,也沉默了,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是有话,却又隐忍着不说。就这样,两人各怀心事地走到了我家楼下。“我明天要回一趟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工作我已经辞了,也不能接你了。”我转身要进楼的时候,孟哲冷冷地说,仿佛在说一件与他不相干的事。这回轮到我发愣了,回过头去看他,他低着的头轻轻抬了起来。“再见。”他说。“谢谢,再见。”我回答道。他就这样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转身,向远处走去,进楼。看着他打开灯,然后没了动静。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有点失去了什么似的难受。
回到家里,在月光下泡了杯茶,陷在沙发里发呆。难道这个月份是离别月?陆哥走了,孟哲也要走了。在柳阳,我最熟悉的两个人,一下子都离开了我的身边。原来我所习惯的独来独往,也并非就是那么地绝对。原来,我也会怕孤独,我也会怕黑。
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张贺卡,贺卡上有只粉嘟嘟的小猪,快乐地在跳着舞,音箱里流淌出华尔兹的曲子。卡上有一句这样的话:生活就是一场华丽的华尔兹。祝福栏里歪七扭八地写着几行字,碧绿的颜色里透着生命的气息。“拉住时间的脚步,请等待我们再次重逢的日子。”署名那里画了一只桃子。桃子是嫣然的外号,因为她姓陶,皮肤白皙粉嫩,上学的时候又胖乎乎的——特别是和我站在一起,简直就是鲜明对比,再加上她活泼又调皮的性格,可爱得让人禁不住就想捏一把。所以大家都会叫她桃子,有时会叫她“桃贵妃”。看看日期,这封邮件是前天发的,这个家伙,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
孟哲没有告诉我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也许我还在睡梦中的时候,他已经坐上了返乡的车。我以为,我们之间就如同擦肩而过的路人,下次相遇,已经不知是何年——或许,此生都会没有办法再遇见。
MP3里反复放着《遇见》,是那晚看完嫣然的贺卡后下载的老歌。孙燕姿用充满希冀的声音唱着,“我看著路梦的入口有点窄,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总有一天我的谜底会解开”。我不知道遇见你是不是最美丽的意外,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的谜底会解开。
没有了孟哲的日子,过得一点波澜都没有,平淡得像白开水一样无味。我又开始了喝白开水啃吐司吃榨菜的日子。如果非要说我的生活起了一点涟漪的话,那就是嫣然偶尔的来电。她这段时间似乎也很忙,电话少了很多,而且每次通话都超不过两分钟。这个世界又把我抛弃了,我又成了那个与其他人无关的人。我记得我曾经非常喜欢这样的日子,没有大喜,也没有大悲,我只是我。可是现在,我却盼望着,盼望着与旧日相识的重逢。第一次,我主动拨通了嫣然的电话,第一次,我问起了曾经的其他同学的情况。
“你终于有点良心开始问其他人的情况了啊!”嫣然怪声怪气地说,“正想告诉你一件事,想问问你的想法呢。”
“什么事?”我说。“我发的卡你收到了吧?”嫣然问。“大家想组织一次同学聚会,非正式的,就是咱们艺术系同级的玩得相熟的同学,想在一起聚聚了。我想问你来不来。”
如果放在以前,我会不毫不犹豫地拒绝。因为我知道,这样的聚会上,我一定会再见到许冰,因为我害怕再踏上那片给我无法抚平的创伤的地方,因为,那里有太多不堪的回忆,快乐越多,悲伤更甚。可是,我却说了连我自己都想不到的话:“什么时候?我会去。”
人是念旧的动物,特别当人很寂寞的时候。越是寂寞,越会不经意地回忆曾经的种种,越是想见到曾经相识的人。近四年没有回过一趟家,我也想趁聚会的机会,回去看看爸妈。反正我家和省城离得很近,几个小时的车程,时间并不长。
可是,要参加聚会,就不是请一两天的假,而是近一个月的时间,除了和同学们吃吃玩玩,我想多陪爸妈几天。虽然他们已经分开了,可是也是我的生身父母,他们之间可以互不往来,我不能不和他们往来。然而十一黄金周临近,酒吧又到了忙碌的时候,我的离开,对我自己,对酒吧,都是不负责任的。矛盾之中,我还是拨通了方胜天的电话。
“天哥。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我开门见山。“因为我同学聚会,而且我也想回去看看父母。”
“你身上钱够吗?”我没想到方胜天会这样问我,一时语塞了。“CHERRY,你回去多久都没关系,可是一定要回来,夜猫需要你呢。”他的语气不容拒绝,就像他递过那壶红茶的时候一样,充满诚恳的关怀。
“我不会回去太久的,你放心。谢谢你会保留我在夜猫的工作。”我也还以真诚。
“回家要给父母买东西的,你的钱如果不够,就先去阿卡那里预支工资,我会打电话给他的。”方胜天就像一个慈爱的长辈,声音里全是温暖。在柳阳这么久,除了孟哲,他是唯一一个给我真诚关怀的人。
“谢谢天哥,我还有些小小的积蓄。”我说。
“那你什么时候走?”方胜天像是点起了一支烟,声音有些含混。“下周五。”我说。“嗯,我知道了,那周四晚上我请你吃饭,给你送行。你别安排别的事了。”他快速地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又让我吃了一惊。“不用了,天哥,谢谢你的好意。”我忙说。“别客气了,怎么说你也是我的员工,关心下属总是应该的。”我感觉到了他在电话那边的微笑。如果连老板的人文关怀都拒绝,这个下属做得未免有点不近人情,可是如果接受了这样的关怀,他这个老板未免对下属关心得有些过于细致。就在我矛盾的当口,他说了句,“好了,不用考虑了,我说了算。要开会了,就这样,拜拜。”就收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