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胜天送我到楼下时,小区里还很热闹,呀呀学语地孩子们摇摇摆摆地在学步车里蹒跚而行。孩子的妈妈或奶奶看着他们,脸上笑成一朵花。有什么比造就一个新的生命更伟大?而我,没有这个权力。
他见我看着孩子,眼神发直,笑着说:“你很喜欢小孩子?”这随意的一问,把我从自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我看看他,笑了笑,说:“嗯。孩子就像明天的希望,可惜我没有。”
“哈哈,会有的。希望在明天嘛!”他引用了香港台公益广告里的一句词。是啊,前方无绝路,希望在转角。可是,我这样的情况,又怎么会有转角?我此生,都不会拥再有生育的能力,不会有一个孩子,可以奶声奶气地叫我妈妈。这在别的女人看来如此理所应当的事,于我而言,却是奢求。我轻叹了口气,转身准备上楼。“Cherry,这个你戴着,可以保平安。”方胜天递给我一块玉,是一尊笑佛,另外还有两盒不知道什么东西。“方总,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无功不受禄。”我严肃起来,难道他觉得我是一个随便的人吗?
“Cherry,我想你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玉是随缘物,我看到它时,就想起你了。你的笑容那么美,但是太少了,我希望这块玉能让你的快乐多一点。另外,这两盒东西是我请你带给你父母的,也算是我对员工家属的一份心意。”方胜天说得很诚恳,也很坦然,不掺一丝慌乱,不糅一点造作。我语塞,不知说什么好。在我发愣的当口,方胜天便已将那红绳玉佩挂在了我的脖子上,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上去休息吧,明天我送你去火车站。”“我……”
“别你啊我啊的了,去吧。你早上九点四十的车对吧?我八点半在这里等你。”方胜天不等我说完,便用一串话把我给堵了回去。这个霸道的男人,让人无力反抗。
“嗯。”我点点头,说,“谢谢你,方总。”
“你还是叫我天哥吧,方总,真别扭。”他笑着说。
“哦,晚安,天哥。”我觉得自己很奇怪,对这个人既不心生厌恶,也不逃离隐遁。难道嫣然的出现,真的已经把我心里的坚冰一点点融化了?我开始恢复了?我边上楼梯边摇头,回到家,在阳台上浇花的时候,看到方胜天向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去了。我不禁一呆,开始无比思念许冰。他就是这样,送我回宿舍,看着我上楼,看我站在阳台上以后,向我挥挥手,打一个飞吻,然后转身离去。
——
初秋的省城气温刚刚好,树上的叶子有绿有黄,阳光斑驳地从枝叶间投射下来,带着一股清新的香气,那是专属于秋天的阳光的味道。我到达省城时,嫣然、华丽、许琳琳像三只麻雀一样站在出站口高呼我的名字,兴奋地挥着手臂,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
“陌陌,你怎么又瘦了啊!”华丽提过我的旅行箱,一脸地心疼。华丽是我们的舍长,也是我们四个人中年龄最长的一个,那时候她最爱穿花花绿绿的裙子,我们都称她“花大姐”。现在的华丽,剪了精悍的发型,一身休闲套装,端庄大方,哪还有当年“花大姐”的模样。“是啊,是啊,陌陌,你都要瘦成人干了,你想心疼死我们这些姐姐啊?”说话的是许琳琳,比我小七个月,却总要我叫她姐姐。她倒是没怎么变,竟然穿着我们当时一起买的“宿舍服”T恤,衣襟上用油性笔画上去的桃子、莲花和樱桃仍依稀可见。桃子是嫣然,莲花是华丽,樱桃是我,我们的“宿舍服”T恤上都画了另外三人的昵称。“大姐,琳琳,嫣然。”看到故人,心情开朗,我也“活”了起来。“琳琳,你还穿着我们的’舍服’啊?”我笑着说。“那当然,见旧人要穿旧衣服嘛。”许琳琳得意地说。我们四个人一起大笑了起来,时光就在这笑声中倏地一声被拉回了那清纯的岁月。
晚上吃完晚饭,我们四个人叽叽喳喳地堆在我和嫣然的房间里看电视聊天,互相询问着对方这几年来的情况,当然,最多的还是声讨我地不留痕迹地离去,如人间蒸发一般地消失。“陌陌,你知道吗?许冰结婚了。”花大姐小心翼翼地说。“啊,我已经告诉她了。”还没等我开口,嫣然已经替我作答。接下来是数十秒的沉默。“陌陌,你们为什么分手了啊?”琳琳试探着问。我知道她们一定会问这样的问题,我的回答已经在火车上背了几十几百遍,就像真的是那么一回事一样。“我想尝试独立的生活,他离不开他的家庭,所以就分手了呗。”我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语气尽量轻松,以免让人生疑。“不是吧?”大姐说,“那许冰怎么会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呢?他找了你一年多啊。”
我没想到这一点,他找我,找我做什么呢?解释酒能乱性,解释那是他的无心之过,解释他没有把我看成他曾经的女朋友们一样的女人,让我原谅他?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委屈、忿然、无奈、凄凉……千滋百味一起涌上心头。我语塞了。
“你和那个孟大帅哥怎么样了?你怎么没把他带来啊?”说话的是嫣然,也许她看出了我的不妥,岔开了话题。可是这也是个不怎么样的话题,但多少也比继续盘问我和许冰的问题要好。虽然无奈,我还是一五一十地把与孟哲之间的相遇到变为朋友到孟哲的告别原原本本地讲给她们听。当然,嫣然也会不失时机地插上一两句,特别是说到她和我串通起来整蛊孟哲的时候,一脸的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我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我们的八卦讨论,未等我接起,对方便收了线。拿起手机一看,一个陌生号码,我回拨过去,那边传来彩铃的声音:“那时我们年纪小,你爱唱歌我爱笑,忽然之间长大了,梦里花落知多少。”彩铃重复第二遍的时候,对方拒接了电话。
“谁啊?”嫣然八卦精神永不改,好奇地问我。“我也不知道,可能打错了。”我说。“是不是哪个追求者啊?”许琳琳怪笑着问。“哪里来的追求者,你们这群小八婆。”我无辜地说。“你怎么可能没有追求者啊?校花。”许琳琳不依不饶。这时,我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短信。打开来看,是刚才那个陌生的号码,短信里写着:“若有一天,年华老去,你是否还会记得曾经的情比金坚?”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虽然已经是过去,虽然看似云淡风轻,但依然会变成心里的一根刺,心每跳动一下,它就深入一点。极细,极轻,但总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硌你的心窝——也是那么不经意,不经意到让人倒吸一口凉气,隐隐地痛,似有若无,绵长无期。
“若有一天,年华老去,岁月也不会抹去我们的情比金坚。”这句是许冰写在我日记本扉页上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