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哲吐了个一塌糊涂，弄得到处都是，我和嫣然狼狈得像两只花猴子。等我们两个把他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地挪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三点了。还好跟妈妈说好了，如果我十二点之前不能回到家就不用给我留门了，要不然我还要再赶回家，这一夜就不用睡了。
我和嫣然一个在床左边，一个在床右边，扒在床沿上就睡着了。梦里见到许冰，他微笑着向我走过来，嘴角上扬，拉起那个完美的弧度，不羁的表情里全是幸福的张扬。我伸出手去要拥抱他，他转身，我们边已是天涯两隔。心里绞痛，痛到难以呼吸，猛地睁开了眼，看到窗外的月亮格外皎洁。原来我们就是这样的距离，我永远只能在这里，默默地伴着你的阴晴圆缺微笑哭泣，却与你毫无关系。转头看看床上的孟哲，睡得香甜，嫣然身上披的衣服已经滑落，过去给她披上时，看到她的嘴角露出甜美的微笑。她梦到了什么？或许是与孟哲的双宿双飞吧！
我倒了杯水，靠着床坐了下来，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忽然感觉有只手在拨弄我的头发，转头一看，是孟哲。他向我笑笑，说：“我喝醉了？真不好意思，要你们把我抬来这里。”我也回他一个微笑，摇摇头说：“没关系。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为什么这么突然地回家了？”孟哲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向我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蹑手蹑脚地下床，把嫣然抱上了床。这小妮子睡得还真沉，在床上翻了个身就又睡过去了。孟哲也倒了杯水，和我并肩靠床沿坐下，和我一起发呆。
东方已经开始有点微微的亮光，孟哲忽然说话了：“陌陌，我可以当你是一个知心的朋友吗？”我笑了，“怎么不能呢？当然可以了。”“谢谢。但如果我有一个有精神病的母亲呢？你还会和我来往吗？”孟哲的声音里充满说不出的无奈。“为什么不会？”我突然觉得孟哲是个有故事的人。他说他没有父亲，又说自己的母亲是个精神病人，那么，他是成长在怎样的一个环境中呢？“我从来不敢跟别人交朋友。”孟哲讲起了他的身世。
事情要追溯到文革时期。
孟哲的父亲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文革的时候，他正在上高中，为了响应国家“上山下乡”的号召，毅然投入了工农兵社会大学的融炉中，体验用双手创造美好家园的生活。因着离省城很近的条件，彭镇的经济状况也不错。在彭镇最北边，有一个村叫延喜村，延喜村与彭镇之间有一条河，背后又是深山，所以和彭镇周边的村庄比起来，又穷苦又落后。孟哲父亲下乡去的地方，就是彭镇的延喜村。
延喜村虽穷，但民风淳朴，依山旁水，倒也能自给自足。孟哲的父亲不久便喜欢上了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和其他下乡的知识分子分别寄宿在老乡家里，种田养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孟父是一个性格开朗、聪明精干的人，他在同去的知识分子中，是学业最优秀、最博学的一个。当时村里有很多大姑娘小伙子经常缠着他讲故事、跟他学读书写字。其中有一个叫孟美的姑娘每天都找孟父教她写大字，后天就天天偷偷从家里拿一个煮鸡蛋去找孟父，把鸡蛋塞给他。渐渐地，两个人就产生了感情，孟父不顾家里的阻拦，硬是和孟美结了婚。
一年后，孟哲出生了。孟母的贤惠勤劳加上孟父的聪明博学，使得一家三口的日子其乐融融蒸蒸日上。孟哲一岁多的时候，家里就已经有了自行车——那时在那样的小山村里，家里能买一辆自行车，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自那时起，孟哲家不仅是日子过得最美满的小家庭，更是大伙儿获取彭镇甚至省城消息的重要来源之一。
又过了一年，孟母第二个孩子刚五个月的时候，孟父从彭镇得知了一个消息：下乡的知识分子可以回城了，而且孟哲的爷爷更是已经在彭镇给他找了一个炼钢厂工人的工作。工人，是多么光荣的称号！可是孟父依然拒绝了孟哲爷爷的安排，老爷子一下子就气病了。再怎么样，也是自己的父亲，孟父无奈之下，带着五个月身孕的孟美，抱着一岁多的孟哲一起回去看孟哲的爷爷。等孟哲爷爷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孟美已经要生了，于是他们一直在城里住到孟哲的妹妹出世。
那年夏天彭镇下了一个星期的大雨，延喜村许多家被淹，而孟美的娘家，就正好在河边上。孟美不顾一切地冲回家的时候，她的父母已经失踪了，延喜村几十户村民都搬到了山边生活。而孟哲父亲家里，又催着他赶快和孟美离婚，以便可以回城做工人。孟美回娘家的时候，孟哲正趴在她身上睡得香甜。孟美看看背上的孩子，想想自己不知死活的爹娘，再想想给她冷言冷语的婆婆，还有逼丈夫与自己离婚的公公，痛苦得不知道怎么过下去。后来，她心一横，为了孟哲的父亲有更好的前途，毅然决定和他离婚。可是她却无法回彭镇与孟哲的父亲见面，因为延河的水已经涨得没有办法出去了。从此，她便与孟哲父亲失去了联系。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直到孟哲七岁那年，一个干部模样的人送了一个小女孩到他家，这个小女孩，就是孟哲的妹妹，孟小欢。
“那个送你妹妹来的人不是你父亲吗？”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显然她听到了部分孟哲的故事。
“我妈说，不是。我妹送来的时候，瘦得像竿子一样。那个人见我妈认她，就连话都没说就走了。”孟哲语气里有些哽咽。
“那你妈怎么就知道那个女孩子是你妹啊？”嫣然又问。
“我妹戴着的头巾是我妈那时落在彭镇的。手里提的包袱也是我妈去彭镇的时候用的花布。还有我……还有许永昌的一封信。”
许永昌？！这个名字好熟悉，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
“许永昌？是你父亲吧？”嫣然问道。“他不配做我父亲！他就给了一点破钱就把我们母子给打发了！”孟哲把头深深地埋在了双膝之间。“最可怜的就是我妹妹，她那么小，那么乖，却在去学校给我送伞的路上，被野狗追，掉到河里淹死了！”孟哲几乎要哭了起来。“我妈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就疯了。从那时候起，我就没了名字，他们都叫我疯子儿。”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燃了起来，仿佛在缭绕的烟雾里可以看到他可爱的妹妹。
“那阿姨一个人怎么生活啊？你这几年都在外面。”我轻声问。“她的病时好时坏，起初邻居还能好心帮着照顾她，可是后来就不行了，她越来越糊涂。我没办法，只好送她去医院。所以我必须要在外面打工赚钱，才能支付她的医药费。”孟哲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情绪似乎平复了很多。“前几天，医院打电话给我说，她走丢了。”
“你知道你父亲……，嗯，许永昌住哪儿吗？你应该去找他啊，他要负责任的啊！”嫣然急切地说。
“找他？哼！我不稀罕他的破钱！”孟哲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可是孟阿姨的病要尽快治疗啊，总是这样拖不是个办法呀！”嫣然比谁都急，瞎子都能看得出来她是如此紧张孟哲的事。
“是啊，嫣然说的有道理。你的那点钱，实在难以承受孟阿姨的费用，你不能一直按时缴费，即使不曾拖欠费用，医院里的护工也会对阿姨怠慢的。许永昌真的应该负责任。”我同意嫣然的观点。
孟哲沉默了。我想，他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要不然，也不会把藏在心底十几年的秘密一古脑儿倾倒出来。想来，他昨晚如此放纵地呐喊灌酒，也是想好好发泄一下吧。
“我还可以跟天哥再借点钱。”孟哲轻叹了一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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