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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巧合?(六)
    我喜欢彭镇的秋天,可以让人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什么叫做“艳阳天”,什么叫做“秋高气爽”。嫣然要回学校上课,琳琳和大姐也要回公司上班。只有我一个闲人,打了电话给天哥,告诉他我一周后回柳阳,他听到我的声音,显得有点意外,但很开心的样子。难道我对于夜猫就这么重要?我的心底不由升起些许得意。自己的价值被人承认总是好的。

    一周的时间,除了来往于爸妈家之间之外,就是陪孟哲去精神病院看他妈妈。只是我不能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我只能远远坐在一旁,看他们一起散半个小时步。我一直不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开口向孟哲询问他对嫣然的想法,无论什么时候,都显得特别不是时候。

    于是我和孟哲的话题,自然而然地都在孟妈妈身上。

    孟哲在我的影响下,也喜欢上了彭镇的人民路,我们走在沙沙作响的树叶里,就像一对情侣一样和谐默契。

    “阿姨怎么会突然走丢了呢?”我随口就问出了埋在心底已久的问题。

    “我问了院里的护士,他们都含糊其辞,我也很头痛。”孟哲黯然地说,“我的钱就快用完了,她现在这样不稳定,我也不放心走。”

    “那你在彭镇先找个工作吧。”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帮他,彭镇虽是我的家乡,但我也与其他平凡普通的老百姓一样,一无权,二无势,人际关系也淡薄。我能帮他什么呢?

    “彭镇的工资水平太低了,我又没什么文化,能做什么呢?这里的发型师一个月的工资是我在柳阳的三分之二。”孟哲一脸地茫然,“我总不能再向天哥借钱吧?虽然我可以继续向他借。”

    “所以,我觉得你应该去找许永昌,他应该对他的前妻以及孩子负责任。”我说得很严肃,也很认真,还很谨慎。我不明白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做人,一个许永昌,一个许冰,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其实我跟孟哲说这话的时候,我也想把许冰找出来问个清楚,他当初为什么要那样对我,而现在反倒装出一幅无辜受害的样子。他懂不懂什么是男人?他知不知道什么叫责任?一个不敢负责任的男人,还怎么配被称为男人?可是,我还是放弃了质问,问了又有什么用?任何的解释和答案,都不能还回我的清白,不能抚平我的伤痕,不能给我一个做为女人的完整。我承认,我是传统的,我依旧认为,没有孩子的家庭,是不完整的家庭。可是孟哲不一样,他去质问许永昌,若许永昌还有一点良知——哪怕是一丁点,哪怕是迫于舆论的压力,至少都应该或多或少给孟哲母子一点钱,最起码可以帮助孟妈妈在精神病院的治疗。

    “陌陌,如果我去找他,那不是摇尾乞怜么?”孟哲的声音陡然变冷了,“他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母子的存在,可是他帮助过我们么?他问过他女儿的情况么?”孟哲越说越激动,我隐隐感觉到他的胳膊肌肉紧绷。

    一周很快就要过去,我买了些孟妈妈喜欢吃的水果,叫孟哲和我一起去精神病院和她道别。我们说好,如果孟妈妈精神状况好,我就过去和她说句话,如果不好,孟哲就代我把水果带给她,我只在旁边看看她。我看得出孟哲眼角流露的感激之情,我也体谅他的被感动。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妹妹死了,母亲疯了,从小就要学会照顾一个家,自然是不容易,而他身边的小伙伴,必然也是以他的身世做为笑料来取笑他的。没有朋友,不相信别人的他,突然遇到一个同样不多话,性情淡漠的我,应该也会觉得遇到了另一个自己,感到心里有点安稳吧。

    这天是个好日子,精神病院新规划的大楼要破土动工了,我和孟哲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那边正在搞破土动工的仪式。我们向医生询问了关于孟妈妈在医院的情况之后,那个主治医师羡慕无比地对孟哲说:“你女朋友真不错!”我和孟哲对视一傻,脸都红了,然后异口同声地说:“我们只是朋友。”那个医生哈哈笑着说:“还说只是朋友呢,多默契啊!”然后狡狭地向孟哲眨了眨眼,嘴角带着暧昧地微笑,挟着夹子去查房了。我向孟哲耸耸肩,他回我一个微笑。

    今天孟妈妈的精神特别地好,见了我也没犯糊涂,与正常人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病痛的折磨加药物的作用,使得她说话有些颠三倒四,重复多遍。我和孟哲都很高兴,于是一起带着她去外面散步。我们一起走在小花园里,尽量离那个湖远一点,我们都怕再引起她难过的回忆。正当孟妈妈反复地说着孟哲怎么怎么喜欢吃鸡蛋饼的时候,一行人与我们擦肩而过,为首的那个似乎是院长,我在医院的宣传栏上见过他的照片。国字脸,眉宇间都是和蔼,是一个亲和力很强的人,他边走边向身边的几个人介绍着什么。我和孟哲想继续前行,孟妈妈却停了下来,直勾勾地盯着院长旁边的那几个人看,目光最后落在一个白衬衣男子的背影上。过了几秒钟后,竟跟着他们走了起来。我和孟哲不明所以,也跟了上去。

    “妈,我们要回去了。”孟哲俯在孟妈妈耳边轻柔地说。孟妈妈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仍旧一路跟上去,脚步越来越快,一下子,便超过了他们。我和孟哲忙不迭跟了上去,没等孟哲拉住她,她就扑向了那个穿白衬衣的男人。

    “昌哥,你回来看我了!”孟妈妈哈哈大笑起来。可是那笑里,明明又夹着更多的哭腔,听起来格外地刺耳。难道那个穿白衬衣的男人就是许永昌?对面所有的男人都呆了——当然最没反应过来的还是那个被称作“昌哥”的男人。院长把脸转向了孟哲,一脸地愠怒:“请您看护好您的家属。”显然,他不敢在这些人面前发怒,奋力地压制着自己的怒火。

    孟哲的表情证实了我的猜测,他的脸像冰块一样冷,无视许永昌停留在他脸上的目光,扶着带着哭腔大笑的孟妈妈,轻哄着她。我只说了句“不好意思。”便帮着孟哲试图把孟妈妈扶走。可是她却那么坚决,纹丝不动。若我们拖重了她的手臂,她便会目露凶光,像要打人一样。那边院长正在拨手机,像是要叫护士来帮忙把孟妈妈带回病房。

    面对不停叫着“昌哥”的孟妈妈,那个男人开口了:“你认得我?”语气里都是惊讶。“她不认识你。”孟哲冷冰冰地说,“她是个疯子,她有的时候连我都不认识。”

    “那你是她儿子?”男人的语气里有些欣喜的意味。

    “是。”孟哲的语气依旧冰冷。

    “你的母亲,她,叫孟美?”男人说着,把脸转向了孟妈妈。

    “这与你无关!”孟哲的声音听起来比发了狂的孟妈妈更有想打人的味道。

    “孩子,你是小哲!”那个男人的声音里是欣喜,是难过,是激动,还有悲伤。“那你一定是小欢!”他把脸转向了我。他真的是许永昌,孟哲的亲生父亲,孟美的丈夫,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不,先生,您认错人了。我叫仇陌。”我淡淡地说。其实我真的很想替孟哲质问他二十多年的不闻不问,很想替孟哲母子讨回一个公道。可是,面对这样不负责任的男人,面对与许冰有着诸多相似的脸,我有一种想呕吐的厌恶感。

    护士这时来了,还带来了两个护工。护士不由分说便给孟妈妈打了一针安定,孟妈妈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一个劲地在抽泣,像个丢了宝贝的孩子。护工帮着孟哲把孟妈妈搀了起来,哄孩子一样哄着她往住宿区走。我想了想,还是转头对许永昌说:“当初你为什么丢下他们母子不管?”说完便走了。

    这虽然是个我们早就预估到的事实,我却仍然无法接受——孟哲和许冰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