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哲回到柳阳的时候,我已经开始穿针织衫了,一早一晚的秋风很凉,一直凉到骨头里。我的牛仔裙被钉子勾了一个小洞,拿去街口的裁缝铺烫布帖的时候,看到孟哲拎了一个大包,一只手里捏着一根燃着的烟,从一个巷子里走出来,向我这边走来。
“孟哲。”他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轻唤了他一声。显然,他没有看到我,吃惊地打了一个顿,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转眼望过来,看到是我,眉头松开来,笑了一笑,说:“这么巧。在干嘛?”“我裙子坏了,来修补一下。”我轻轻说,“你什么时候回柳阳的?”“刚回来没两天,没地方住,先窝在以前的一个朋友家里。”孟哲的表情有点颓废,叼着烟卷说这话的时候,态度有些吊儿郞当。“今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浅笑着说,“好久没吃你做的菜了,有些想念呢。”看来他的境况并不太好,应该是身上的钱已经用光了,孟妈妈也算安顿下来了,所以他要出来打工挣钱来养家。如果我只说让他来我家吃饭,想必他是不会来的,说太久没吃过他做的饭菜,有些想念,不过是想和他聊聊天,请他吃顿好一点的饭菜的借口罢了——当然,煮饭还是要他来煮,我的厨艺实在有限。
“你晚上不需要上班吗?”孟哲又点了一支烟,表情淡漠地对我说,有点不买我的帐的意思。“嗯,我请了三天假,休息。”我撒了个谎。请三天假,我就要有一个星期的时间紧衣缩食,没事我才不会随便请假。
“你又生病了?”依旧淡漠的语气掩不住内里丝丝的关怀之感。我望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如寒星般闪了一下。“不要为我而请假,我安顿好了再找你。”他冷冷地说。谎言被他一眼识穿,揭露得如此直接,我不知怎样回答他,手足无措。他也不给我时间反应,说了句“好好照顾自己”就径直往我身后的小卖店走去。
我似乎已经习惯了被方胜天接来送往的生活,他也很准时,晚上八点钟,他黑色的凯美瑞一定会准时停在我家楼下,我们一路上也不说什么话,就静静地听蔡琴如水的歌声,偶尔聊聊在网上、报纸上、电视里看到的各类新闻。方胜天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一副翩翩君子的形象,说得少,听得多,偶尔发表一下评论,便直中要害,却又给人留足面子。他的审美观和欣赏角度,也或多或少地对我造成了一定的影响。我已经不再去给头发做拉直,只是喷些定型水,让它自然地卷曲在那里。我的一身墨黑也渐渐改变,很少出现——包括我的歌和我的人,也慢慢开始有了些激情勃发的力量。这一切,都是我自己不曾觉察的,是MIKO在和我聊天的时候对我说的,当时她还小心地问了我一个问题:“CHERRY,你和天哥没在一起吧?”
我必须正视这个问题。其他一切的改观都是积极的,有意义的,可是这个问题,关乎到我们两个人的名节。我开始试图拒绝与方胜天的过从甚密,我不想自己沦落到被人打上门来叫骂的境地。
方胜天似乎没感觉到什么不一样,他依旧会坐在那里安静地听我唱歌,为我准备一壶红茶,偶尔会叫我陪他一起去宵夜。“我想我不能再继续这样接受你的好意了。”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对他说。“为什么?”他捏着一串羊肉串,似乎很享受它的美味。“我,我怕别人误会。”我还是学不会拐弯抹角,照直说也没什么不好。
“哈哈,你自己一个人独来独往别人就不会误会你了?”他笑得坦荡,反倒显得我态度暧昧。“如果别人说你穿小一号的鞋很漂亮,你是不是也要忍痛割肉去穿呢?”说着,递给我一串蘸了调味料的肉串,“小心烫。”他说得轻描淡写,声调温和。是啊,我何苦为别人而活?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道。释怀一笑,接过他递过来的食物,认真享受我自己的快乐。
孟哲的短信来到的时候,我刚从方胜天的车上下来。方胜天说,“好好回去睡一觉,明天又是美丽的一天。”孟哲的短信说:“我睡不着,可不可以去你家里看电影?”我没想到孟哲会在这么晚的时候发短信给我,心底有微微的讶异,还有一点点开心。自从上次在街口遇到他,他给了我那些不冷不热的软钉子之后,我一直都心怀忐忑,他是和我一样敏感的人,我怕我哪句话一不小心伤了他看似坚硬却很柔软的心。现在看来,他真的需要好好地休息。我一直那么想帮他,不遗余力地帮他,现在他要我陪他看场电影,又有什么困难呢?反正我回到家也是要挂在网上看聊,看新闻,听歌。于是同意,烧开水,泡了两杯绿茶等他来。看着茶叶翻腾上下地舒展开,我忽然感觉这场景就像一个人的命运,起起落落,最终回归沉寂。
打开电视,有人影的台都放着健康知识讲座,要么是乙肝保健,要么就是性病的预防。关了电视,拎出一盘莎拉•;布莱曼的《月光女神》放进CD机里,听她天籁般地唱“Lookaroundwonderwhy,wecanlivealifethat‘sneversatisfied.Lonelyheartstroubledminds,lookingforawaythatwecanneverfind.Manyroadsareaheadofus,withchoicestobemade.Butlife‘sjustoneofthegamesweplay.Thereisnospecialway.Makethebestofwhat‘sgivenyou,everythingwillcomeintime,whydenyyourself,don‘tjustletlifepassyouby,likewinterinJuly.”是的,我们有那么多的选择要做,不如尽可能珍惜手中所有,别让生命像七月里的冬天。我希望的是,孟哲不要总是把自己包在厚厚的壳里,让自己的生命每一天都过冬。
他带来的DVD是一部老旧的片子,《大话西游》。其实这部片子我已经看过了很多遍,但是一百个人看《大话西游》会有一百种感受,看一百次《大话西游》会有一百种不同的想法,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依旧陪他静静地看,待我转身为他的茶杯添水时,却看到他的泪流满面。
我从不曾见一个男子哭,更不曾见如孟哲这样不羁的男子会在看电影的时候泪水遮眼。但我了解,无论是至尊宝,还是肉身凡胎,在面对选择的时候,一样要承受痛苦。令人崩溃的痛苦。我静静递给他一张纸巾,走去厨房烧水。其实我何尝不想哭?我也期盼有一天,许冰会站在我面前,认真地对我说,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好好珍惜……如果上天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的话,我希望是,一万年。
“陌陌,我想来想去,只有你可以倾诉。”我回到客厅的时候,孟哲已经擦干了眼泪,神色黯然,欲语还休。“我说过,我们是朋友。”我轻轻说。
“我实在难以接受。”孟哲的泪又溢了出来,“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