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离开彭镇以后,许永昌去找过孟哲。
那天孟妈妈刚睡下,许永昌一直就在孟妈妈的病房外,等着孟哲出来。起初孟哲十分不想见他,孟哲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和心情去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父亲,他本能地选择了逃避。可是许永昌却用一个中年男人苍桑的眼泪和声音留住了他,许永昌说:“孩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三人,可你是否能让我补尽一点应尽的责任?”他说得动容,声音里是颤抖,全然不见他在电视里意气风发的傲然模样。
孟哲心里很复杂。其实许永昌欠孟美一个交待,欠孟哲和孟小欢一份父爱,欠他们三人太多太多,但他毕竟是自己的父亲,血浓于水的亲情,他想恨,却恨不起来,他也的确需要,许永昌名正言顺地帮助——不仅是资金,还有情感。医生也说过,孟美是受了一连串的刺激才会疯掉,她的压力太大。在自己的丈夫无言地抛弃自己的时候,父母双亡,刚生下不久就离开了自己的女儿刚被送到自己身边,又掉进河里淹死了,她万念俱灰,只有逃避面对。如果许永昌肯认回孟美,在她身边悉心照料,或许会唤回孟美心里的一些美好,给她一点勇气面对自己的生活。孟哲按下强烈的、想打人的情绪,冷冷地问许永昌:“你能怎么帮?”许永昌说:“换医院。”声音里是欣喜,还有一丝石头落地的感觉。
彭镇市精神病医院虽然好,但是怎么也比不上省城。
许永昌从延喜村出来,与孟美断了联系以后,便在彭镇市第二钢铁厂当了一名光荣的工人。凭着他的聪明才智,很快就成了全厂有名的一把好手。他头脑灵活,思维缜密,又能准确地把握机遇,他的很多建议,从管理到经营都给厂里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效益。恢复高考的时候,他当然也没有错过这个提升自己的机会,毅然放弃了副厂长备选人的资格,做了一名大学生。
大学毕业以后,许永昌又回到了钢铁厂,很快就做了厂长。改革开放时,他又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辞职下海。他去了沿海城市,冒着风险倒买倒卖电子产品淘了第一桶金之后,便开了自己的贸易公司,做回正行,一直发展到现在,成了彭镇有名的企业家。
“他一帆风顺,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我妹妹死了,我妈疯了,我要靠收废品、种菜来维持家里的生活,勉强读完高一就没有钱继续读下去了!”孟哲压抑着自己心里巨大的悲伤,可是眼泪依旧关不住地奔涌出来。
我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或许现在的他,需要好好地哭一场。我静静地递给他一杯水,电视里唐僧在不知疲倦地唱着:“ONLYYOU,能伴我取西经……”
“陌陌,如果我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我一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信吗,陌陌?”孟哲的声音里更多的是无奈和凄凉。“我去工地做搬运工,每天只敢吃两个馒头,一包榨菜要分三天吃。实在饿了就拼命喝水。”说着,他把手里的茶一饮而尽,“每天我要喝几壶水,我要把攒下的钱存起来,给我妈买鸡蛋吃。可是我每次煮好鸡蛋,她都要拿出一个包在她的手绢里,藏起来,说要留给昌哥吃。他都抛弃她了,他过着多么风光的好日子!可是我妈还惦记着他,怕他没有鸡蛋吃!他呢?他早就把我们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孟哲控制不住自己,终于怒吼了起来。
我的鼻子忽地一酸,原来他吃了那么多的苦。
“可是一切苦难你都熬过来了不是吗?”我压下喉头的哽咽柔声说,“那你同意许永昌给阿姨转院了?”
“我现在只要我妈好起来,我什么都能做,真的,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只要我妈好起来!”孟哲的情绪比刚才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抑不住心中的急切。
“他没有跟你解释当年的离开吗?”我小心地问。“有。”孟哲答道。
那天从医院出来,许永昌和孟哲去了一家咖啡厅,他向孟哲诉说了一切关于孟美离开彭镇回娘家后的情况。
孟美怀着小欢的时候就有点产前抑郁的症状,加上孟哲的爷爷催许永昌与孟美离婚、延河大水洪灾严重,使得孟美不仅抑郁,更有些焦虑的症状出现。起初许永昌拖妻带儿地回家,就是想用孟哲来挽回他父亲对孟美的怜惜。可是母亲却不吃他这一套,非要他留下孟哲,把孟美和小欢赶回去。为此,许永昌差点与母亲决裂。若不是许永昌的父亲还因心脏病在医院里住院,小欢刚出世的时候他就带着他们母子一同回延喜村了。
孟美得知延喜村水灾之后,便背着孟哲,什么都没带,一个招呼都没打地就走了。那天许永昌抱着小欢去防疫站打疫苗,回来的时候便不见了孟美母子。后来在邻居的口中得知,孟美背着孟哲与邻居们聊天,闲扯着的时候就说到了论延喜村大水的事情,孟美听了以后便神色慌张地跑了。许永昌安顿下小欢,简单地向父母说明了情况,准备去延喜村的时候,却被阻止了。他父亲的脸色很难看,母亲大发雷霆,说:“她就是一个乡下野丫头,什么规矩都不懂。就算是要回娘家,也应该跟我们打个招呼吧?孩子还那么小,她去送死也就罢了,还要带着我孙子一起去!她的眼里还有我们二老吗?!”许永昌好不容易说服了父母,赶去延喜村的时候,大水已经冲垮了延喜村和彭镇之间唯一的一座桥。于是,许永昌便和孟美断了联系,独自带着小欢。
四年后,许永昌便在母亲的极力张罗下,娶了自己师傅的女儿,明小惠。恢复高考的第二年,许永昌去参加了高考,明小惠生下了许冰。待许永昌放寒假回家时,明小惠告诉许永昌,小欢不见了。许永昌找遍了整个彭镇,也没有找到小欢,他们都以为,小欢是被人贩子拐走了。
许永昌从孟哲口中得知小欢掉到河里淹死了之后,不禁老泪纵横,孟哲的心也软了下来。
老天真会作弄人,这样的结果,是惩罚了许永昌不顾一切地娶了孟美?还是为他日后的事业有成,名利双收作下铺垫?
许永昌去精神病院接孟美出院,办理转院手续的时候,孟美忽然很正常,噙着泪问道:“昌哥,你还爱我吗?”许永昌说:“我爱你。”一字一顿,字字入心。
DVD在自动重播的模式,一晚上,我们不知道听了多少遍“ONLYYOU”。昏沉沉地睡去,第二天醒来时,我在床上,和衣而卧,身上搭了一条薄毯。下床去找孟哲,却看不见人。桌上有张字条,字写得不漂亮,但是很工整:“锅里有水蒸蛋,谢谢你做我的听众。”进厨房打开锅盖,香气扑鼻,可惜蛋蒸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