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胜天说挺喜欢看我生气的样子的时候,把“挺喜欢”三个字加了重音,颇有些玩笑的意味,眼神里那些隐忍不住的疼惜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跌进去,出不来。我也是个女人,一个普通的女人,所以,我也不例外,跌了进去,忘乎所以。于是,稀里糊涂地被他牵起手,坐上车,去柳阳最好的电影院看宽荧幕。在路边看到煌上煌,我的馋虫被勾出来,叫他买了一兜鸭脖子,一把鸭肠,外带两瓶冰红茶,在电影院里磨牙用。
盗版泛滥的时代,电影院里人迹稀疏,我们大喇喇地坐在最中间的位置,看一群被勒得要爆乳的宫女急匆匆地起床梳洗,然后给皇后煲药。皇后一怒,把药摔出去的时候,我刚啃完一小截鸭脖,辣得喉咙有点冒烟。
方胜天扭头望着我,借荧幕上的亮光我看到他哭笑不得的表情。他俯过头来,在我耳边说:“真不知道你是来吃东西的还是来看电影的,小调皮!”他的声音里,全是宠溺,某种幻觉将我包围起来,我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却大言不惭地说:“本来就是很好吃嘛,买了又不吃,浪费。”“真这么好吃?那我也尝尝。”他从我手里拎过胶袋,捏了一截鸭脖子,连纸巾都没有拿,便煞有介事地细细品嚼起来。看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西装革履地在电影院里啃鸭脖子是不是很好笑?反正我觉得很好笑,特别是看到他吐着舌头瞪着我,跟我要冰红茶的时候,更是无法抑制地想笑,于是压着声音大笑起来。
他忽地把我拉近身边,头俯下来,一张嘴不由分说地堵了上来,我的脑子完全空白,不知道这又是演的哪出戏,和荧幕里的事情,完全没有关系,和荧幕外的事情,也完全没有关系。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被松开,心底里有受辱的忿懑,扔下东西,起身想走。方胜天一把拉住我,说:“对不起。”我摔开他,冲出门去。他在身后跟上我,拽住我的手,一脸焦急和惊讶:“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我是真的喜欢你。”我瞪了他足足有五分钟,这句话,真熟悉,就像许冰第一次吻我,我推开他的时候一样,许冰说:“不要这样推开我,我是真的喜欢你。”所有的往事又一次涌现,化成泪,奔腾而出。原来发生的就已发生,不可能抹灭,也不可能当它从未发生过。就像我爱许冰这个事实,无论我怎么躲,都要和它正面交锋。原来,这出戏,叫回忆。
方胜天被我弄傻了,他肯定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句轻柔的“为什么”,一声暖人的“喜欢你”会让我哭成这样。我是被他半抱着走进停车场,坐在车上的。他正想开口的时候,我止住了哭泣,说:“我不相信任何人,特别是男人,尤其是说喜欢我的男人。”他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擤完鼻涕,他又抽了一张给我,抹眼泪。我闻到他袖口清淡的香水味,和许冰用的不同,方胜天袖口的香水味,有一种男人特有的温柔味道。
“我是一只刺猬。”我说,“我害怕受到伤害,所以,请你不要伤害我。”方胜天把手覆在我的手上,掌心里传出阵阵温暖,我如此贪婪地享受,却又害怕自己会陷入。抬起头,看到他鬂间隐在发丛中的一根白发,我说:“即使你喜欢、我也喜欢,我们也不可能有结果。我和你,不能合称‘我们’。”
他依旧不说话,只是微笑,看着我,那么温柔。“我被人欺骗感情,欺骗贞操,此生不可能做一个完整的女人,所以逃离到这个小城,远远离开家乡,远远离开那个欺骗我的人,那个让我伤心的地方。我不想,在这里,又被人欺骗。”我说得黯然又直爽,不加隐瞒。那些不堪,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可以如此流利地从我嘴里脱口而出。而且,是面对一个大我十几岁的男人,一个刚刚说完喜欢我的男人。泪又涌出来,咸咸地,苦苦地。我终于抱着自己痛哭起来。
方胜天一直不说话,只是轻轻地抚着我的背,像是抚着一只猫。哭着哭着,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时,方胜天的西装搭在我的身上,他在车外,接着电话,一转身,看到我醒来,便收了线,开门坐了进来。“我们去吃东西吧,你的眼睛很肿。”他声调依然温柔,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不待我回答,便发动了车子驶了出去。
我以为他会开去花园街,却不料,他拐上了高速公路。
“去哪里?”我问。
“远一点的地方,让你逃离伤心地。”他说。
窗外不断有车疾速驶过,一切有如梦境之中,我靠在坐椅上,闭上眼睡去,不想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