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方胜天并没有送我回家，而是去了市郊的一间小酒吧，我坐在方胜天身旁，看他和临桌的女孩玩骰盅。睡了一天，基本没有什么困意，台上歌手卖力地在唱“死了都要爱……”。心底轻笑，爱是什么东西，拼着死都要抓在手里不放开，没了命，还有什么爱不爱？百般聊籁之下，我端详起临桌与方胜天一起玩骰盅的一个女孩子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薄薄的针织衫，V字领口一直敞到乳沟的位置，颈间系着一根扎成玫瑰的彩花丝巾，一头长长的直发瀑布般洒下来，在灯光的照耀下幻出深紫和酒红色。女孩很白，化了浓浓的烟熏妆，笑得很夸张，右手上戴了几串五颜六色的水晶珠子，左手上是一个镶着水钻的大大的腕表，时尚而妩媚。多么张扬的青春！低头看自己，白T恤，牛仔裤，随意挽起的头发，粉黛不施。我凭什么让他喜欢？或者，充其量不过是他填补空虚的一个借口罢了。
我拽了拽他的袖子，他笑意未散地望向我，说：“宝贝，怎么了？”语气里全是意犹未尽。“我有点累了，想回家。”我俯在他耳边说，身体回复原位的时候，眼睛瞄到那个女孩子，她面向舞台，兴奋地举着手在跟着和“死了都要爱！”。方胜天喝了面前的酒，拍了拍那个女孩子的肩膀，女孩回过头来，向他笑了笑，摆了摆手，算是说了再见。
方胜天如以往一样，送我到楼下，看我上楼，看我亮灯，才发动车子离开。关了灯，坐在漆黑的屋子里，我突然有一种想放声大哭的冲动。这种感觉很特别，像是有点委屈，又像是多年的委屈被解开。我只是想到，其实我一直都想被别人疼爱。
方胜天很信守承诺，从那以后，没有再提过喜欢这两个字，只是到了年底，公司的事务忙了起来，晚上经常不能接我去酒吧，但一定会去酒吧接我，送我回家。我是方胜天的情人这一传说，早已经不是一个秘密，我也懒得解释。清者自清，无谓多废唇舌。
接到许冰的电话，是一件突然的事情，掐指算来，已经差不多到了他老婆的预产期，而他却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在柳阳，一定要见我一面。拒绝的话在喉咙里哽了很久，却化做一句：“好吧。”
和许冰约在上岛咖啡，包厢里很安静，暗淡的灯光下有轻柔的音乐飘进来，气氛浪漫。可是我和他相对而坐，却尴尬地不知从何说起。我欠身起来的时候，他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拽进怀里。不知为什么，我像一只待宰的羔羊，瑟瑟发抖，本能地推开他，他跌坐在沙发上。
“为什么要走？”他问我，声音颤抖，好像很委屈。我心底感觉好笑，“不走，难道留下来让你再一次羞辱？”我凛声问他。这个男人真有趣，受伤的人是我，他又凭什么来这样质问我。
“陌陌，我那么疼爱你，我放弃从前的一切，只想要你，你为什么要离开？”许冰继续追问。在这样温馨的环境里，我们像两个对峙的敌人。
“你只想要我，你已经得到了，还……，你还想怎样？放弃一切？放弃什么？”我本来想说他还把我送给别人一起分享，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你跟着那个穷小子过日子很好吗？”他终于怒吼起来，“你为什么不打个招呼，就走了，我的电话你也不接，搬家也不告诉我，换了电话也不告诉我。我想知道为什么！”许冰的怒吼到后面变成了哽咽。我从未见过他这样，被他吓住了。
“我一直在找你，陌陌。”看我转回身去，他声调降了下来，抱着头窝在沙发里，“我打电话给你，打过去，没等接通我就收线，我不敢听到你的声音，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电话接通，我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所以不出声就收了线。陌陌，我一直那么爱你。”
我有点像听故事，爱我爱到伤害我，这就是爱的极至了吧？我依旧呆站在那里，望着那张英俊的脸，忽然看到岁月流过的痕迹。他穿着的，竟然是我第一次为他庆祝生日时，赶了几个通宵织出的毛衣。领口的线已经有些磨损了。忽然想起，再过三四天，就是他的生日，我的眼角湿润起来。
“过去的事情我已经不想再提。你有你的家庭，我有我的生活，许冰，我们回不去了。”我轻声说。
“我们回不去，我也不想你过得不好。上次那个男的，真的是你男朋友吗？”他问道。
“这有什么关系吗？只要他对我好，不就行了？”我心里生疼。这些年，我何曾有过男朋友？
“我看得出，他只不过是一个穷小子！你跟着他，只会吃苦，我不同意！”他的口气强硬，像是我的亲人。可是，他不是我的亲人，他和我，甚至没有任何关系。我知道，他说的“那个男的”是指孟哲。
“我知道，你还是爱我的，是吗？要不然，你也不会找一个和我那么像的男朋友。小娜都说我们简直像亲兄弟。我不想你就这样把自己毁了。陌陌，我真的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他说得急切而诚恳，我的喉头哽住无法呼吸。我要怎样告诉他？难道跟他说这是天意？
“孟哲是你的亲哥哥，同父异母的哥哥。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也没有男朋友，我也不会有男朋友！”沉默良久，我如吐连珠炮一样，一股脑把孟哲和他的关系挑明了给他听。眼前，是呆若木鸡的许冰，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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